所谓江南小镇是什么样子的?

jiangnai

我知道你们想听那样的故事,关于我七岁之前的生活。

那时候,我住在外婆家的老台门里。台门是江南民居的典型建筑,在绍兴一地尤盛,我外祖家便在绍兴辖下一个不知名的小镇上。老台门隐在幽深的弄堂里,前后两门,一大一小,大门带闩。四围九间厢房,据说原是外公祖上太爷爷独有的,后家道中落,台门东拆西卖,到我外公手上,勉强买回来三间厢房,因此算上外公一家,台门凑了六户人家,竟也不觉得拥挤,只显得热闹。

早年父母外出工作,我养在外祖父母膝下,几年光景,称得上是无忧无虑。我们这边,只亲切地称外婆家。我随外公外婆住一块儿,屋子有两层,一楼是厨房和堂前间,灶台和烟囱占据了主要空间,二楼便是卧室。木质楼梯踩上去,若跑得快些便容易吱嘎吱嘎响,大人们走路总小心翼翼,唯恐撞到了头,独独我仗着身子矮小才敢横冲直撞,外婆便常念叨着“慢点慢点”。我的床安放在二楼的小房间里,每天早晨起床,外婆便来替我推开那扇雕花小扉,半睡半醒间的我听到“咿呀”的声响就迷迷糊糊张开眼,太阳光恰好能斜斜倚进我床头,我眯着小缝,便瞧见灰尘们欢快地跳起舞来。

外婆给我穿戴整齐了,外公便领着我走出台门,一路上和邻居家的公公婆婆、对厢房的太外公太外婆打了招呼,便穿过弄堂走到街口的早餐铺子。一人点一张大饼包油条,蘸上特质酱料卷起来拿在手里便可以吃。豆浆有甜的有咸的,小孩子喜甜,外公却喜咸。咸豆浆在江南以外并不多见,加入一勺子酱油,撒上葱花和虾条,他总是带着自己的陶瓷杯子,心满意足地喝完一大杯。

吃完早点,他便骑着老高的旧式自行车送我去托儿所,去幼儿园。老式自行车前面有一条粗壮的横杠,我坐在那个位置,顿觉威风八面,再也不肯坐回后头的椅子上。外婆不许我坐前面,总觉得危险,外公用双臂揽着我,笑着说“我护着她,不要紧的”,外婆便拿我俩没有办法了。去幼儿园需要经过曲曲折折的弄堂,弄堂里尚还环绕着一条小溪,小溪的一边是路,另一边是别人家的墙。路极窄,仅容两辆自行车通过。

有一次,外公骑车送我上学,转弯的时候遇上一辆忘了按铃的三轮车,避之不及,整部车倒向了小溪这边,奈何这部自行车当真高大威猛,倒下来竟比小溪还宽,自行车的手把恰好卡在了墙上。外公一手磨着石灰墙面,一手抱着在横杠上摇摇欲坠的我,硬生生撑到三轮车上的人下来救了我两。第二天,这奇险的事就传遍了整个镇子,人人都说老田看着瘦瘦弱弱的,碰上外孙女要出事情了力气可变得真大。

印象中那几年外公还是严厉偏多。早起是不准赖床的,吃饭不准剩一粒米,吃糖也是有限量的。他是个老手艺人,终归带了一丝严谨气息,小孩子多怕他些,尤其他还折了柳条挂在堂前间,扬言说不听话就用那个打屁股,我虽调皮捣蛋,话却不敢不听。外婆却是宠得无法无天,大抵外婆都是这样子,所以说起来才更亲切地称为“外婆家”。外公立规矩的那几年里,我依靠着向外婆撒娇逃避了无数的责罚。

外公用来装模作样的柳条就是从院子中栽的柳树上折的。院子里花草树木奇多无比,好看的大概有些茶花月季之类的,光是能吃的就有石榴树、橘子树、葡萄藤和无花果树。到了果实成熟的季节,小孩子们都翘首以盼,无论树是谁家的,各种果子都能分到很多。先派台门里几个身子灵巧的年轻人,搭了架子爬上去采到箩筐里。自个儿台门里当然会先分到,剩下的便分成几份,派了小孩子往台门外的街坊邻居家里送。我是素来最爱干这个活儿的,满载而去,满载而归。小孩子长得可爱,嘴巴又甜,拎着小篮子往街坊邻居家送石榴,离人还有个十来米呢,就隔空那么一喊”阿婆,吾(ou)把侬送石榴来啦“,等到了人家门口,那些爷爷奶奶们早准备好大把大把的饼干糖果塞我口袋里。简直是美差一件。

因此弄堂里我是混得第一手的好脸熟。那些老人家的孩子大都不在身边,幼儿园放学了我就时常串门陪着他们说话解闷,老人家们欢喜得不得了,孩子们孝敬他们的零嘴最后都进了我的肚子,还不舍得放我走,到了晚饭点儿,总得外公外婆便来寻我回家吃饭。

有的时候,我出了台门的后门往山里跑,穿过弄堂再走个百米路,就能看到一片片的田野和紧挨着小山丘。田间小径总飘着牛粪混合青草的香味,运气好,卡对时间了能看到赶鸭子的人和他的鸭群,百看不厌,再往里走些是溪水和竹林。我某次踩了牛粪,把小皮鞋脱下来想放在溪水里洗干净,结果一不小心没注意,皮鞋便顺着小溪飘走了。总怀疑竹林里头住着神仙,可是每次只能瞧见零零散散的坟墓立在那儿,鬼气森森,我不敢往里走,看到了坟地就往回走。看着别人家炊烟袅袅了,我也赶紧一路小跑溜回家。

回到家就被嘲笑“又去哪儿野了”,白裙子已然变成了黑裙子。饭菜一定是极好的,光是下酒菜都能摆一桌。冬天的时候,外公和舅舅们每天都会温上一瓮黄酒,据说我这酒瘾就是被舅舅们馋起来的。非得每人轮番用筷头蘸着让我尝上一口,我才会乖乖吃饭。台门里也养了鸡鸭鹅预备着过年吃,这群禽兽平日里总是叫得人烦,偏偏小偷来了反而不吭声了。我常常说“这么笨的鸡不如今天就烧了吧”,那几只鸡似乎知道我总撺掇着早点吃它们,一见我就啄得我只能往柱子上爬。原先外公是养了只大狼狗的,比我那时候的身子都大,可惜后来被车撞了,之后也没见新的狗接班。

一切都很好,除了梅雨季节。木制的房子,更潮得厉害。院子里的泥土都被鞋子翻上来带到屋子里,左右看着都碍眼。青石板路开始生出一片片的青苔,沿着路和墙的交接处往两边蔓延,尤其在茅房外的路上,有时候还能看见蠕动的白色小虫,似乎也受不了这天气往外边一群群地爬出来。茅房有前后两间,离前后两门不远。这事说起来不够风雅,却实实在在与生活紧密相连。

然而,某一年春节回老家,当发现,用惯现代马桶的我再也无法忍受走进茅房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种生活已经离我远去,再也不会回来了。

不要埋怨乌镇、西塘或者其他类似的”古镇“满足不了你想象中的江南意境,所谓的“江南小镇”只不过是当年的柴米油盐,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曾经拥有过的生活,而这些本来就是不可复制的。

但是我相信无论游客到了旅游景点是怎样的破灭,但对诗意的幻想,将永久地存在。以文字为证。

我只是有些悲哀,我这一代人的文字,或许是这种生活最后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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