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火的味道与记忆

关于火,你确实可以把它理解成任何一种情绪。

在《倾城之恋》里,火是洗礼、是顿悟,它让一个世俗的男子在被摧毁的城墙下说出动人的情话——“这堵墙,不知为什么使我想起地老天荒那一类的话。……有一天,我们的文明整个的毁掉了,什么都完了——烧完了,炸完了,坍完了,也许还剩下这堵墙。如果我们那时候在这墙根底下遇见了……也许你会对我有一点真心,也许我会对你有一点真心。”;在歌剧《Andrea Chenier》里,火是磨难、是重生,它让无家可归的女人几近绝望却又在绝望中迸发更绚烂的生命之火令她高唱 ——“我是生命、我是神圣、我是救赎、我是爱!”;在《白鹿原》里,火是欲望、是释放,它把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情爱、性欲、怨念、仇恨……全一股脑点燃,回 归生命最简单粗暴的状态;在女诗人Sara Teasdale的诗里,火是回忆、是失去,正如她的经典篇章《Let It Be Forgotten》所叙——遗忘它,像遗忘一朵花,像遗忘一团曾经炽烈的金色火焰。遗忘它,永远永远……如果有人问起,就说它已被遗忘,在很久以前,像一朵花,像一团火,像一段悄然的足音,在一场早早遗忘的雪里。

不过于我而言,火,却是另一种更为直观的感觉。它将一切可食之物激发出万千的气味、涂抹上诱人的色泽、酝酿出无尽的口感。然后实实在在地熨帖我们的心、抚慰我们的胃。

是的,火是有味道的、也是带着记忆的。

 

文火·一碗热汤的关怀

若要问起最适合独自旅行的去处,我会答:箱根。

但你在箱根最常看见的,必然是一对一对热恋中的情侣。在那些散落在树林深处私密的温泉野池里,总能听见他们醉人的情话、无尽的呢喃。这样的场面,或许让刚经历失恋及正经受苦恋的那些,隐约刺痛。可即便如此,箱根依然有一种独特而静默的力量为你疗伤。

某一年初冬,我独自去了箱根,住在一个恬静老阿姨开的温泉民宿。为数不多的私人庭院温泉 房早早被世界各地慕名而来的情侣订光,他们从入住后,几乎就足不出户,一榻一池,便是整个世界的中心。给单身者的选择,只能是和本地大爷及山猴儿共用大 池。所以除了象征性的每日三泡,大部分时间,我都独自坐在民宿的公共客厅里喝酒。

公共客厅里有一个取暖用的白铁皮炭炉,火上时常座一壶水,用来泡茶。有一个下午,老阿姨走进来,看见我还在喝酒,又一声不吭地走开。再进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陶锅,她先仔细地把陶锅用热水擦拭了一遍,又提来一壶山泉水倒进去,安安稳稳地把陶锅架在火上后,她对我微微欠身,笑了笑。

幽幽的蓝色火焰像一条精巧的小舌头,不断舔舐陶锅底部,缓慢的、柔和的、用了30分钟,砂锅里的水终于开了。老阿姨开始往水里加入早已准备好的烟熏鲣鱼、柴鱼片、海带, 盖上盖子。屋内又恢复平静,只有炉内小小的火焰有节奏地跳动着,仿佛是在计算时间如何流逝。我被它吸引,发了魔怔一样呆呆盯着那火焰看,心里想着:到底要 等多久这锅水才会变成汤?又或者,人生中还有什么人、什么事是值得慢下来去傻傻等待的?想喝味增汤,超市里有三分钟速成的;想和一个人在一起,身边总有顺 眼的;想实现一个梦,干嘛不换一个梦做?等一天、一年、一辈子,才等来甚至等不来的东西,真的有那么好么?

两小时后,陶锅里的鲜美香气终于散了出来。盖着盖子,我也能想象到,在小火的反复轻抚下,鲣鱼是如何释放肉中的精华、柴鱼片是如何吸足水分又反溢出汤汁、一锅无色无味的清水是如何在上万次的微小沸腾后,化为一锅淡奶色的浓汤。

老阿姨又将一方如玉的洁白豆腐滑入锅内,从古朴的瓷坛里盛出一小碗味噌为这锅汤做了最后调味。老阿姨把这碗撒了碧绿葱花的汤端到我面前时,说:抱歉让您久等了,但只有小火熬的汤,才最够滋味。

那个初冬箱根的傍晚,我喝到了一碗小火熬出的热汤。第一口下去,滋润得感觉眼泪都要下来了,于是想起,那些在漫长等待中,并没发生的事,从未出现的人,早已化为一缕小火,将这么多年的苦涩伤口,熬成了一碗只属于自己的回甘热汤。

 

武火·所以我们不要哭泣所以我们不要回忆过去

世界最著名的一件关于火的艺术品,是英国画家J.M.W.Turner的名作《议会大厦的火灾》。

这幅具有强烈现场感的风景画,记录了1834年发生在英国议会的一场漫天大火。本来是人间惨剧,却被画家以浪漫的用色、精湛的笔法异化出强烈的悲壮美。

2009年,J.M.W.Turner的部分珍品画作在中国美术馆开展。我和几个热爱印象风格绘画的狐朋狗友一起去观展朝圣。大概是受到《议会大厦的火灾》的强烈冲击,看完展览后,我们几个不约而同说去大槐树吃烤肉。

大槐树烤肉馆就在中国美术馆背后,开了十几年,纯正的老北京烤肉。火热的炭炉端上来, 明黄色的烈火呼啦啦地往外冒,盖上篦子,一片七分瘦三分肥的五花肉立即就能被印出一道道铜油色的烙印。再稍微让翻腾的外焰灼那么几下,沾点椒盐,放进嘴 里,满口油香。那年,我们几个朋友,大部分单身,干一份饿不死的工作,却异常热爱所有与艺术有关的一切。坐在大槐树破败的小门店里,围着一炉旺火,干着10元一瓶的二锅头,大聊双年展、《1Q84》,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装逼。滋啦作响的烤肉和横冲直撞的青春一样,都让人雄心万丈、热泪盈眶。

没想到的是,就在之后的3年 里,我们中的大部分又火速结婚生仔,纷纷稳了下来。各自工作也越来越忙,相约去美术馆这种事,再也没做过。就算约看电影,也要挑最不费脑子的那一部。一起 喝酒时,聊得最多的是家长里短与人际关系,一本好书不再令我们滔滔不绝,反而一个贱人却可以令我们一起骂上两三个小时。

2013年的这个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们几个又起了兴儿,说这样的天气,就得吃肉喝酒才好。于是我们又想起了大槐树,惦记那盆一端上来就映红脸蛋儿的炭火。

大槐树还是那个样子,一点没变。倒是我们中间终于有人带着自家小孩儿来赶饭局了。还是那盆炽热的炭火端上来、还是那片七分瘦三分肥的五花肉放上去,滋啦一下,五花肉照旧被烤得微微发焦。

这时,带小孩的那位突然说:哟?这火是不是太大了点儿?一烤肉就糊了,没法儿吃。

我们抬头面面相觑,意识到在那炉旺火里,有一些什么终于被烧没了。

原文:微信公众号 反裤衩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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