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虎藏龙》:我偏要

武侠不同于功夫,它是乌托邦。
素人初梦江湖,不会喝酒,不懂情仇,觉得过瘾。冲那点儿瘾,闻鸡起舞,伤痕累累,周而复始,孜孜不倦。冲那点儿执着。
“君不见昆吾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孙膑兵法》说“黄帝做剑。”古人不了解器物的发生历史,惯将功劳归于圣人。
事实上,旧石器时代先民就认了剑锋刃的工具作用;新石器时代,受箭镞、矛头的启示,人们创造出了最初的用于单手握持格斗的剑锋双刃兵器,这就是剑了。东汉以来,道教发展,真人法师普遍选择它为作法的道具,用以驱鬼降妖。层层累积下来,宗教法器的色彩让那柄冷铁看着更难捉摸。李安善拍女人,女人就是如此。
 
《卧虎藏龙》使剑,属剑。它讲古时候一位大侠有心隐退,反倒牵扯出一段前尘恩怨。剧中人拿起这兵器,“你看它干干净净的,因为它杀人不沾血。”“你不是个滥杀无辜的人,所以你才配用这把剑。”
 
言语间中的交锋,一个知其可怕,一个望之受用。侠客李慕白是青冥剑的主,但他的心实则空旷阔驰。虽心系师仇,却厌倦江湖。兵器可助威风,亦可损其安宁。一念之间的事,他很清楚。他想选安宁。
 
剑,尖峰双刃器。
 
玉娇龙
初读王度庐的原著小说,李安沉迷的便是玉娇龙最后的一跃而下。
章子怡饰演玉娇龙生。野性至极,聪慧至极。作为新疆贵族,她自幼随师傅碧眼狐狸习武,却暗藏了一手,武功早高出其数米。遇着前来给贝勒爷送剑的俞姐姐(杨紫琼),脱口而出便是“我就要嫁人了,可我还没过过自己想过的日子。”行途见匪,为了一把梳子豁了性命追去,生造一段浪漫。
我特别钟意这一段浪漫。
 
 
荒莽戈壁,白衣蛟龙,红衣跃虎。玉娇龙使矛,率气狂傲,爽快地刺出去,不留颜面,就是要与你分个高低,还我我的东西。纯粹直白的诉求,无半点心计。
 
真以为大小姐当是为了把破梳子不要命了么。梳子是个什么玩意儿,打什么紧。一个不服输的人,会为了输赢不要命。一个压抑的人,会为了撕开压抑的一道口子不要命。一个热爱自由的人,会为了自由不要命。她都是,她都要。
李安定与我一样钟意这段浪漫。还有后来那场竹林交战,一个火热一个清凉。
 
他拍得好美。人如莲花一样的风姿绰约,如莲子一样的绿芽心苦。只一捻,不足道。江湖中人的眼,要瞅着苍生。
 
文明之于华人的压抑,首当其冲、根深蒂固的表现为性。
压抑
早在《喜宴》里导演就亲自对中国人的诸多举动做了一个总结陈词性的发言,“这是五百年性压抑的结果。”当时他正涉猎到类似原罪的一些概念,这个我曾经在食物的相关回答里提过了,李安是非常关注食色与人性的关联的。自然,后来的《断背山》《色戒》的探讨则更深入。
这片子里,大侠李慕白一介平民,奉公守法,为人敬重,是世俗仰慕的侠客。但是他打心眼里喜欢与他性格差异甚大的玉娇龙,这不是因为他不爱俞秀莲,而是一种性吸引力在作祟。玉娇龙于他,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他。是他内心深处的一份模糊的冲动。
 
月夜,荒漠,酒楼,她都亦正亦邪,难以捉摸。李安告诉记者,这个角色是他的兴趣所在,不仅因为天然的磁场吸引,更因为全人类的压抑和渴望原本并无二致。
 
关于《卧虎藏龙》中压抑的表达路子,徐浩峰做过一个对比。张艺谋的宅院不管有多广阔,也依然显得拥挤,后景的色彩也很扎眼,频用长焦镜头,所以前后挤在一起,消灭空间,那是带有强烈窒息感的压抑。
 

李安的构图,则注意了建筑本有的对称均衡,色彩清淡,后景自然地暗蒙蒙一片,表现了“中空”感,呼吸顺畅。徐老师没说这种压抑的指向。但它并不隐晦。这是妥协和顺从的压抑。更广泛,更不易察觉。
 
 

前者很农民,后者很君子。力道不同,攻击对象有异,却不难察觉其中相似的控诉与不屈。所以李安喜欢玉娇龙。喜欢她莽撞?喜欢她叛逆?喜欢她倔强?
 
喜欢她不同。
竹林一场,亲吻了一场。
世俗叫我循规蹈矩,我从了。你们叫我宗师,我也应了。顺从是否真的代表死亡一部分自己?我将如何证明我活着。人欲是不死的本我。
 
李慕白在玉娇龙身上嗅到了这股欲念味儿。
 
卧虎藏龙
摊开来看,《卧虎藏龙》的高明首先在导演设计的角色复杂而合理,明暗交织,起承转合皆有说头,表现的手法又很优雅、淡泊。走进去片子里,桌椅茶几、板凳屏风,尽数沉稳摆着。古乐一奏,风刮过去,帕子擦过去。并无多余声响。
都说人人心里卧虎藏龙。怎么不见动静呢。
 
导演不作回答,迈着步子穿堂而过,缄默徐缓。眼看他要走了,席下坐了一个野丫头片子,没有分寸地笑着嚷起来,“大家看呀,这老头心里说着话呢!拧着劲儿说道,我偏要。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众人看过去。
 
那男人站住了,一脸平和,看不出表情。
原文转载自知乎二十四楼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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