槽边往事:走兽棋和电动火车

在我的记忆深处,有一道裂纹。它并不像童年的伤痕,会随着岁月流逝而逐渐弥合。相反的,我却经常在上面感觉到新鲜血肉的味道。就像是在森冷犬齿上的细微摩擦,可以一个人在午夜反复感受。它就在那个地方,全然是正确的,绝无任何瑕疵,没有人会因此感觉到抱歉,也不应该有人应该对此负责。

那是在上世纪八零年代的某个儿童节,我的父母满怀兴致地带我去本地的百货大楼买一件节日礼物。那本应该是个美好的日子,因为那时我还不是个胖子,身材瘦削,面容清俊,是班上数一数二的好学生。我觉得我值当任何一件礼物,仿佛这个节日就是是专为我所设置。

在百货大楼,我发了狂一样爱上了一套电动火车,光是看着它在黑色的塑料轨道上奔跑我就觉得心头热血奔涌。我爱死了它的金属外壳,隔着人山人海的柜台,我都能感觉到它绿色铁壳下的冰冷金属质感。回顾我有生以来的所有日子,我前前后后拥有了许多种复杂的情绪和体验,但是少有在那一瞬的纯粹热望。只有在很后来之后,我才知道自己能激发出如此强烈而纯粹的情感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最终我得到的是一套走兽棋,而不是电动火车。拿在不情愿的手上的,是一套我必须接受的木头走兽棋;留在一步三顾的百货公司的,是一套我必须放弃而且最好忘记的绿色铁皮电动火车。在三十多年后的今天,我已经理解了生活的艰难困苦,也早已不再怨恨父母没有在儿童节给我买下那套昂贵的电动火车。

但是在那年儿童节后的三十年间,我没有一刻敢于忘记我心爱的电动火车。2008年,我刚刚开始北漂。朋友吴凡、纳纳夫妇专程从美国为我带回一套电动火车,希望借此弥补我心头童年的缺憾。收到礼物的时候,我还住在中关村的出租房,为之快乐了很久,甚至终夜抱着盒子入睡。很快的,我就明白了,那不是我真正要的东西。

我没有一刻敢于忘记我的电动火车,忘记我得曾见过如此的美好,而我自己也曾经如此倾心于斯。我害怕,我害怕对于现实无能无力,我害怕自己为命运所摆布的感觉,我害怕自己最终变成一个愿意接受走兽棋,彻底忘记了世界上还有电动火车存在的人,我害怕我心底深处再也无法升起如此炽热纯粹的情感,再也无法把满腔热情倾注在一个单点上。我害怕忘记我曾经的痛哭流涕,我害怕我最终变成一个冷静理性的中年男子。

而等我变成为一个大人之后才知道,人生里有太多电动火车。无论你多么渴望,无论你多么努力,无论你如何哀求诅咒,电动火车总是会安安静静、坚定不移地驶出你的生命。在成人的世界里,你最终可能连一盒木头做的走兽棋都不会有,更没有人会要求你一定要接受。他们只是冷冷看着你,说出如同诅咒一般的话语,告之你不可更改的结局,以及无处不在、坚不可摧的实用空间。

电动火车慢慢开,就像无尽的坠毁终于撞击到了地面,不再图谋幸存,也不想再去追究。他们说你从错误中得到正确,从负面中得到正面,如同从幼稚中脱胎成熟。他们说你要试着习惯做个站台,不偏不倚地对待每列电动火车。丢掉幻想,丢掉天真,学着接受走兽棋的美好,并且把它当作人生应该有的一部分,正确的一部分。他们说,电动火车和走兽棋其实并没有多少分别。

可是,我还是要替那个手里拿着走兽棋的小朋友说一句:不,我要电动火车。既然我已经头破血流、精疲力竭,为此,我可以接受今生今世的绝无可能,选择相信存在来生来世,生生世世。在无尽的时间洪流之中,总有一刻电动火车可以为我停留一站,仿佛我并没有走过如此遥远的旅途,也不曾经历任何辛苦遭逢。这一次,指尖的冰凉光滑触觉,不早一分,不晚一分,一切都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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